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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远的圈圈
在那灰蓝的极限,挂满灵魂的脸
我的EMAIL:yyuanqquan@yahoo.com.cn
(先说断,后不乱——本博的图片与文字,没打招呼者,莫乱转乱用,抓住打手心!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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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8-6
星期三(Wednesday)
小雨
这就是今年成都的夏天。
雷暴很厉害,算得上是绵软的成都唯一痛快的气候,但太吓人了,原先常在晚上出现,今年转移到白天了。 拿走的矿泉水瓶子又放回写字桌上,方便观察大大小小的余震。 2008-7-28
星期一(Monday)
多云
翻书时看到卡夫卡写的这句话:写作是为魔鬼服务。
说得真是又狠又准。 2008-7-17
星期四(Thursday)
阴
袁远
黄念云起身下床时,看了眼罗修,他皱着眉头,睡得愁眉不展。她穿着毛衣绒裤进了卫生间,赶紧朝镜子照。这一照,照出了她的惊心动魄,怎么左脸一下瘦了那么多?像是被片去了一层肉,这是什么意思?她有点发懵,怀疑置身尚没挥走的梦境。恍然间,她听到楼下砰一声闷响,像什么重物从楼上掉落下去,重重砸在了地上。他们家住的是二楼,楼下任何声响都很贴切。 黄念云没理会,只是集中精力在自己脸上。她揉着左脸,抚着眼角,可那缩进去的皮肉是揉得开的吗?她的眼泪啪嗒掉了下来。 说不清为什么,眼泪一出来就奔泻不止。这太神经了,她跟自己说,你还没搞清楚原因呢,还没去医院去看呢,起码听了医生的诊断再说。说不定只是个小毛病,觉没睡好,或者太劳累造成的,擦点什么药水就没问题了。可她就是想哭似的,趴在洗脸池上涕泗滂沱。 几分钟后,黄念云自己打住了,即使哭得痛快,她也忘不了自己的责任,必须给两个女儿做早餐,然后送她们上学。孩子上学不能耽误。她用冷水洗了把脸,跑进厨房把两只鸡蛋煮上,鸡蛋是给女儿们煮的,女儿们早餐一般都是牛奶、鸡蛋和包子。她和罗修多数时候喝豆浆、吃馒头。鸡蛋放进锅里煮上,牛奶和包子从冰箱里拿出来,黄念云又忍不住跑进卫生间去照她的脸。一会女儿、丈夫看到自己会有什么表情,会怎么问她?要是、要是万一恢复不过来呢?她会不会得什么绝症了? 黄念云说不上多么美貌出众,可也算得上一个漂亮女人,身材匀称柔软,五官端庄温和,说话不急不徐,体贴实在,给人温暖又可亲近的印象。在超市的手机柜台,她接待的顾客中购机的成交率是很高的。小李就说过,“黄姐身上有磁性。”这是小李发现,往往一些在柜台前看着玩或要买不买的顾客,别的服务员接待,很可能看两眼就离开了,而换了黄念云,几句话后他们就会认真地跟她了解起某款机型,而后掏出钱包去收银台付款。黄念云没用过像样的护皮品,多年来只是尽量以有限的条件护理自己的手和脸,托老天的福,她看上去依然比32岁的实际年龄年轻。她这张脸不会就此毁了吧…… “妈妈,妈妈。” 毛衣一角被一只小手牵了下,黄念云低下头,不知是娉之还是婷之站在她旁边,身上已穿戴整齐。他们的两个女儿一个叫娉之一个叫婷之,都是有诗意的名字,虽然他们过的日子离诗意相当之远。 “乖乖你们自己起来啦?”黄念云侧着脸向女儿问。 “都7点了。”女儿说,“妈妈你哭了?” 黄念云猛然想起炉子上还煮着鸡蛋,赶紧冲进厨房。关了火,将鸡蛋捞出来用冷水冲,一面高声吩咐女儿们自己刷牙洗脸。稍微一大声说话,她的嘴角就很不对劲。 两个女儿总算坐到了桌边,通常说来,她们一直到把鸡蛋塞进嘴里,意识都处于懵懂状态。“你们看妈妈的脸是不是不对劲?”黄念云主动问询了,这张脸怎么都要置于光天化日下被人看的。 “是诶,”婷之说,“有点凹进去了。” “是不是你昨晚睡觉把脸压着了?”娉之问。 小孩子真会想,黄念云心里苦笑,她正想问是不是凹得很明显,楼下猛地有很大的嘈杂声传上来,夹杂着惊诧诧的尖叫:“有人摔死了!”“是跳楼!”“打110没有?快打110。” 黄念云心里一震,罗修一边扣着皮带一边从卧室匆匆出来,“楼下好像出事了,”他说。他们快步跑到阳台往下看。一个触目惊心的场景无遮拦地摊在他们眼皮下:一个女子扑在地面,脸下一大滩血,短发散乱,双腿弯曲。 黄念云恍然又听见了那砰的沉闷响声,并且感到仿佛自己的脸撞到地上的那种坚硬痛感。她赶忙把两个女儿拖离阳台,不要她们看。罗修回头说,“好像是住7楼的那个女子。” “怎么回事啊?”她紧张地问,嘴角眼角都绷绷的。 “不知道。”罗修说。他似乎没注意到黄念云脸上的问题。几分钟后,罗修一个人带女儿下楼上学去了。 2、 接下来几天,黄念云落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与恐惧。 医院她去过了,医生诊断为面瘫,给她开了强的松,地巴莝,维生素B1和B12。但毫无效果。恐惧,以及绝望在黄念云心中像暴雨前的乌云一样弥漫,她按时服了药,也遵医嘱每天用热毛巾敷脸,做足底按摩,可左半边脸并没有停止塌陷,甚至还在恶化。眼角、嘴角被扯歪,睡觉左眼闭不上,漱口也含不住漱口水,滴滴答答的,吃完饭总有食物残留在左边嘴里,黄念云自己都恶心。耳后一压就疼,说话也发不准音。 别人面瘫只是口角歪斜、神经麻痹、味觉丧失之类,用了药多少会见到点效果,病情得到些控制,为什么她却是止不住的脸面塌陷?似睡非睡辗转反侧的夜晚过后,黄念云蓬乱着头发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,总能发现左脸比头一天又凹进去一点,哪怕只是一点点,她也看得出来,疾病使她获得了显微镜般的视力。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半张脸一天比一天干缩,犹如被甩到沙滩上的一条鱼,渐渐失去水分和生命。 医生也奇怪,肌肉萎缩一般都是在面瘫后期、由于没及时治疗引发的,黄念云一上来就呈现这种症状,确也罕见。她到神经内科、脑外科都做了检查,花300元打了CT,没查出脑血管病或者颅内肿瘤之类的险情。这让她一方面略感宽心,一方面却愈加恐慌:医生都摸不着头脑啊。 这场古怪的、没来由的病带给黄念云的,完全是一场没顶灾难。班是上不成了,做售卖员也靠脸吃饭,你脸不行了,表情瘫痪了,怎么还能站在那里向客人微笑,向他们推销,为他们服务?第一天,看病回来后她还勉强在柜台上站了几小时,接下来的日子只能请假,她这副模样,别说售货了,不把客人吓走算好。医生要她保持心情愉快,她如何愉快?现在是12月初,旺季已来临,到下旬就是忙翻天的绝对旺季,也是大家挣钱的难得良机,可医生还在对她的病蹙眉不解。上班成问题,做家事同样成问题,早上和罗修一起骑车送女儿上学,得戴口罩,去菜市场买菜围条大围巾,严严实实裹住大半张脸,问价还价付账都躲在围巾后,让别人觉得像怪物。 对于她脸部出现的怪异变化,罗修开始反应不大。第一天罗修下班回来,看着黄念云的脸问了句“怎么搞的”,就说起了早晨从楼上摔下的女子。听说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单身女人,在省图书馆做管理,工作啊各方面都挺好,天知道为什么要跳楼。她什么事情想不开呢?罗修叹口气,黄念云也叹气。她不是不关心别人,一个生命血淋淋地结束了,那么大件事情发生在自家窗下,想来真是惊心动魄,可她自己的事同样要命,控制了她所有心思。自己处于危机中,如何分神他顾?罗修却没太多精力讨论她的脸,那几天每天回来他都累得要散架样地,吃过饭洗过碗就坐在沙发里打瞌睡。黄念云并不是此刻才意识到,而是此刻才更清醒地意识到,自己和罗修在家里话越来越少。原来黄念云也感到过几丝怅然,那时她总安慰自己,她和罗修两个做的都是服务行业,在外面说话陪笑已经够多,回到家里谁不想清清净净放松一会?但是现在,她很希望罗修认真关注一下她,给她出点主意。问题是,她不能强硬地要求罗修关注,要引得罗修这个日益沉默的人说话,似乎还得先从他的事入手,问他单位上的事解决得如何,慢慢导入,可她一无心情二无能力谈他单位上的事,她的嘴说话已经不那么方便了。 罗修只是说:“你坚持吃药敷脸嘛。” 她是在坚持,而且一遍又一遍跑医院。她问罗修:“如果一直恶化怎么办?” 这不是神经质的杞人忧天,这是很可能的情况。罗修有点回避看她的脸,他大概比她更不想面对这个可怕的事实。这怪不得罗修,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生这么怪异的病呢?罗修毕竟是丈夫,是她最亲近的人,他答应请假陪她另找家医院看看。黄念云大松一口气,好像罗修介入了,她的病就有指望了。过了一天,罗修请到半天假陪她去到省人民医院。然而在那个规模很大的医院,花了不少时间,又花300元再次打了CT(黄念云告诉医生她在友爱医院打过,可医生对友爱医院不以为然,他有充足的理由要求再打),也没看出啥名堂来,医生照样对她中了邪似的肌肉萎缩不明缘故。这次的医生是个中年人,他满腹的经验碰到黄念云的脸,如同奔驰跑车开进了泥淖,马达性能再好也不起作用。 黄念云对多花了打CT的钱不高兴,罗修坚持想搞清楚这到底可能是什么缘故。医生说如今的怪病多了去了,有人关节变软,有人肌肉变硬,有人头顶长出了角,硬邦邦的,有人心脏滑进了腹腔,还嘣嘣跳呢。北京一个医院接待过一个病人,双手双脚长出了树枝样的皮质增生物。现在的事情谁说得清呢。他给黄念云开的还是差不多的药,加个电针治疗。尽管说了那些耸人听闻的怪事,在黄念云两个离开前,中年医生还是本着人道精神,将几句安慰的话送给了他们。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,不知是开始了电针治疗,还是这些天提心吊胆惊恐得狠了,弄出了物极必反,黄念云精神松弛下来——她再也紧张不动了。晚饭后一家人呆在客厅,罗修和两个女儿坐在餐桌边,他翻着一本画册一页页给女儿们念,黄念云则坐在沙发上自己按摩足底,窗外邻居的炒菜声和院子里的人声交织,黑暗如渐渐沉重的背景,衬托出家里的暖和明亮。这个家是很温馨的,黄念云惆怅地想。尽管屋里没什么陈设,客厅里的电器都是旧物,VCD机好久没用了,上面蒙了一层薄灰,成了一样不值钱的摆设。墙上仅有的装饰是两幅日本版画的复制品,那还是和罗修结婚时黄念云在会府书画街上买的,当时挂在他俩的卧室,后来才挪出来。坐在客厅沙发上可以看见女儿们的卧室,她们的床头摆有绒毛动物,显得颜色鲜亮,不过总的说来她俩的玩具实在不多。这套房里两间卧室的床上用品,基本是黄念云以特价从超市购得的,很便宜,却美观大方。如果不是脸上突发的怪病,对黄念云而言,这样的日子也能够叫人感到幸福。黄念云最大的渴望就是以后在女儿们暑假期间,她和罗修都能请到假,全家人每两年外出旅游几天。他们家的存款不多,不过多少年来,一家人尤其是她自己省吃俭用,以她和罗修两个不高的收入,而且基本没有父母的贴补,他们能过成这样,算是难得了。女儿们吃的穿的都不差,罗修也有几身偏好的衣服,穿出去是像样的。 黄念云和罗修两个从父母那里享到的最大的福,就是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。房子原是罗修父亲的财产,之后转到了罗修名下,因为罗修是独子,上面两个姐姐都嫁了人。罗修父亲曾是省农机所的普通行政人员,工作一辈子才倾尽所有以内部价买到这套旧房。黄念云和罗修结婚后就住到了这里,彼时他们跟罗修父母挤着住,娉之婷之出生后的一年多时间里,这个家里是老少三代同堂共处,客厅成了婴儿房,到处扔着布片、奶瓶、小衣服和毛巾,凌乱拥挤不堪。 娉之婷之一岁多时,罗修父亲被查出直肠癌,住进医院一个来月,便匆匆从病床奔赴去了阴间,他的身体被运送到殡仪馆烧成一掊骨灰,由罗修母亲带回了老家。罗修母亲不是不愿意留下来帮他们带孩子,是她分身乏术,罗修二姐的孩子需要人带,那位二姐在父亲住院前刚离了婚,失去了老公,失去了住所,左手飞了鸡,右手飞了鸭,只剩得一个4岁的娃娃,又无处安放。那孩子不可能被带到罗修这个家来,否则房子就要挤爆了,于是罗修母亲一手抱着自己丈夫的骨灰盒,一手牵着外孙回了老家。她带走外孙,为的是能让罗修二姐能轻装上阵去开展新生活。 黄念云的父亲消失得更早,但他不是去世,而是失踪了。那时黄念云还在读初二,她有个哥哥上高一。她父亲的失踪据说是逃跑,跑到很远的一个地方跟别的女人结婚去了。逃跑一说毕竟是传言,父亲的消失究竟怎么回事,黄念云母亲对两个孩子闭口不谈,只是一腔愤懑地拉扯他们继续过日子。他们家在一个灰扑扑的小县城,透彻的阳光跟快乐一样稀缺,生活向来拮据晦暗,到现在黄念云母亲和哥哥还住在那里,安贫守贱度日。哥哥大概受了父亲失踪事件的影响,连个技校都没考上,到县长途客运站做了个司机。黄念云母亲脾气不好,骂人发火、跟邻居吵架是常事,可能正是从小领教够了母亲那种急风暴雨般的脾气,结婚后黄念云发自内心地希望一家人和风细雨相处,她自己的脾气也是出奇地好。 自己有了家,黄念云也起过心,把母亲接来住段时间,而一年一年地,那只是徘徊在她肚子里的一念之想。她一是有心无力——没足够的住处;二也是怕母亲把动辄呼呼冒的火气带到自己家来;再说跟哥哥住一块的母亲根本没得闲,哥哥夫妻俩的孩子、家务全靠母亲搭手帮忙。有时想想,不论自己还是罗修的父母,都是一辈子劳碌,像过度使用的旧车一路开到头,从没个歇气的时候。虽说老人们是自愿操劳,好像不干活还不得劲,可那份“自愿”让做儿女的扪心想来,心头能有什么好滋味呢。 漫长的10天过去了,这10天的假,是黄念云接二连三跟公司请的。第二第三次请假时,她的顶头上司——小家电与手机课的课长在电话里同意得很勉强,课长也是为难的。黄念云自己当然心急如焚,她从没这么深切地体会到一张脸的重要。说来没人只靠一张脸安身立命,问题是一旦你的脸不行了,哪怕只是半张脸不行了,影响的岂止是美观,它动摇的直接就是你生活的根基,使你丧失掉进入社会的通行证,没法工作,没钱可挣。她总不能戴个口罩去卖手机吧。 日复一日地,黄念云不敢照镜子了。她快速变瘦,吃饭没味,费劲,而且她的胃、她整个人都毫无情绪。 这天上午,她去医院做了针疗回来,在空荡荡的屋里刚坐下,就接到了课长的电话。 “怎么样了?”课长问。 这一问,差点把黄念云的泪问出来。 “不行。”她说。 “一点没有好转啊?” “没有。”她想多说点什么,却是喉咙堵,心里也堵。上次小李她们就说想来看看她,给她婉拒了,她不想让她们看她越来越可怕的脸。她低声道,“对不起。” 课长叹了声气,叫了她一声黄姐,课长比她小,还不到30岁,做事干练,工作玩命,因为她还没结婚,可以把大量时间花在公司里。课长说,“你生这个病我们也挺难受挺遗憾的,可是,”她那个可是把黄念云的心吊了起来,她知道课长要说什么,她多希望课长不说啊,课长说,“现在人手实在太紧,没办法,我们必须另外再找个人来。你先在家好好养病,争取早一点好。” “我会被解聘吗?” “你是公司的优秀员工,我们都希望你快点好,好了就来上班。” 课长的话只能稍缓黄念云的焦虑,却绝对不是颗定心丸,黄念云心里有数。每年春节一过,公司就要跟员工签新一年的合同,要是她的脸到春节还依然如故,工作就岌岌可危了。优秀员工又怎么样,那称号又不是免死牌。她患的并非一般性面瘫,普通的急性面瘫,最多一周后便进入静止期,也就是恢复期,她这都10天了,病情哪里静止了呢。那怪病跟个魔鬼似的,踩着黄念云的左脸从一个黑暗世界蹿来,在时间的道路上扑扇黑翅膀,可怕地载歌载舞,你逮它不住,也不知它要折腾到何时。到目前为止,那些药物啊治疗啊,用在黄念云身上一如蚍蜉撼树,好像她疾病的大火已进入后期燃烧,消防队的水枪压力再大也扑灭不了它。 黄念云心情糟透了,跟罗修同床睡觉都提心吊胆,怕他半夜醒来上厕所时,一眼瞟见自己的脸受惊吓。还担心他嫌弃自己。这脸上的恶疾使她犹如落入麻风病人的境地,她从未品尝过这么强烈的自卑滋味,同时又伤心焦虑,一会心如死灰,一会烦躁难耐,所有的坏感觉坏情绪都在心头堆积,又不能跟谁发作。罗修是否已经开始嫌弃她了?不过从罗修嘴里问不出什么来。他单位那边的事很棘手,那个业主委员会十分强势,把整个住宅院里的业主都发动起来,搞成了轰轰烈烈的人民运动。他们的要求已被提交到物业公司总部,总部正在考虑让步。 比起罗修,女儿们对黄念云的脸要兴趣盎然得多,她们除了在意妈妈疼不疼,难不难受,病什么时候好,还对妈妈的脸有充分的好奇。餐桌上两个小丫头边往嘴里送饭边盯着黄念云的脸看,令黄念云恼怒,“好生吃你们的饭!”她呵斥。这一呵斥,把很多饭粒和嚼得半碎的菜喷了出来,令她颜面扫地。她甚至都不想跟家人同桌而食了。罗修这两天又恢复了正常的下班,这天回到家他和两个女儿坐到餐桌上,黄念云端上热腾腾的饭菜后,说,“你们先吃。”说罢回到厨房呆在那里,并不去加入他们。 他们吃了一阵,罗修便向厨房喊:“你在做啥还不过来吃?一会饭菜就凉了。” 这是冬天,饭菜凉得快。黄念云没有响应罗修,一边清理灶台一边回道,“你们吃,我等会儿再来。” 待她坐上桌,娉之婷之已经下楼到院子里玩耍消食去了,罗修站在客厅点上一支烟。黄念云端起半碗温热的饭举筷伸向冷却的菜,罗修默不作声走到桌边,拿起两盘菜转身到厨房,放进微波炉去加热。泪珠顿时在黄念云眼眶里打起了转。她忍住眼泪,一张脸俯在桌上,尽量用右边的口腔慢慢咀嚼、下咽。这些日子,情绪低落时她内心里不止一次狠怨过罗修,怪他对自己缺乏关切,缺少同舟共济的表现,有的晚上女儿们睡去后,她一个人坐在床头泪水涟涟,罗修宽慰她的话就那么两三句,然后闭上眼睛便睡觉了。有一次她差点挥手去捶他一顿,想把他捶醒。罗修,其实他是知道冷暖的,他心里可能比她还要难受,还要烦恼。只怪她,她怎么可以得这么怪的病折磨自己和一家人呢。 她只吃了小半碗饭,起身收拾碗筷,将剩菜倒进一个塑料食品盒盖好,做自己明天的午餐。这时间罗修靠在沙发里,托着一册很厚的大开本的书在看,表情专注。结婚以后罗修几乎就不咋看书了,他这是看的什么?黄念云端着脏碗碟从罗修身旁走过去,瞟了眼他手上的书,这一瞟,使得她心头噗地抖了一下,打开的书页上正是一幅人脸的剖面图。 罗修看的是一本医学方面的书! 进了厨房,黄念云将双手泡进充满洗洁精泡沫的温水里,一只一只清洗碗碟。病休在家这段时间,洗碗的任务便转到了她手上。她感觉一股热乎乎的气流从下腹缓缓升起,弥漫于胸,冲上头顶,激得麻木多日的左脸似乎都有了发热的感觉。 …… 2008-7-11
星期五(Friday)
阴
(中篇小说,刊发于《中国作家》今年7期,挂两节)
袁远 1、 黄念云的左脸在一夜之间塌了下去。 塌方一样。好像她脸上那层皮肤不是绷在稳固的肌肉上面,而是蒙在一堆散沙上,黑夜里一股不明的潮水涌来又退去后,把那堆沙的一部分给带走了。 那天早晨,黄念云像往常一般在闹钟的哞哞叫声中醒过来,伴随她醒来的是一阵古怪的心慌。正是这阵心慌没有使她马上意识到脸部的不适。这是早晨6点半,天色黑黢黢的,黎明还呆在黑暗的裙底,那邃密的黑暗像一个永恒盲区,枝叶密布,没有任何信号穿透得过。“冬天起床真是太困难了,”黄念云心想,她没有即时爬起来,只要穿上衣服脚尖落地,她眨眼就会变成一只旋转不停的陀螺。一想到那些仿佛连绵不绝的鞭子一样抽下来的事情,她恨不得瘫在床上,永远都不起来了。她闭着眼睛,回顾醒来之前几个短暂的怪梦,就是那几个黑压压的梦造成她的心慌的。 很快,她感觉到了左脸的不对劲,皮肤皱缩紧涩,异于往常。她咂了下嘴,左边的嘴角牵扯费力,似乎梦里挨过一刀,嘴角给拉豁了口之后又结了痂。眼睛那儿也不舒服。她抬手摸了把左脸,第一个反应是:浮肿消失了! 一个多礼拜以来,黄念云的左脸一直微肿不消,每天她带着半边肿脸去上班,仿佛在向人们宣告一个私秘的不幸事件。她又不能见人就解释说:这不是跟我丈夫打架弄的。可这份肿究竟是怎么来的?它是一周多前那天下午陡然发作的耳痛引起的,还是拔牙导致的?黄念云说不清楚。耳痛是黄念云的老毛病,断断续续持续了大约一年半,原先她去医院看过一次,医生检查不出病因,她既没患中耳炎、乳突炎,也没有鼓膜破裂、异物堵塞或者鼓起什么囊肿,医生只叫她注意休息,这用得着说吗。黄念云自己揣测这或许跟她的职业有关,她是好又多超市里的手机柜台销售员,可她卖手机,并没有从早到晚接听手机啊。是在嘈杂的卖场天天听人说话、听从早到晚循环播放的音乐以及时不时骤响的高亢喇叭播音听多了?不,她没那么娇气,也不会那样神经。但是那天下午2点过,她正向两个大学生模样的顾客介绍几款中低价位的国产手机时,左耳耳后猛然涌起钝痛,痛得声势浩荡。痛一阵,发一阵热,又痛。耳朵痛,左脸的牙齿也跟着起哄,火烧酸泼般跳痛不已。她捂住左脸,一下蹲在了玻璃柜台后,脑袋里天旋地转。如此凶猛的疼痛原先是没有过的。等稍稍缓过劲来,同柜的服务员小李正凑在她身侧,一叠声问,“怎么了,黄姐你怎么了?” 黄念云半个头都是麻的,小李的声音也听不大清。她含含糊糊说了声耳朵好痛,连牙也痛的后半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顾左手下力压住左脸,右手紧勒在额上,像是要把那个痛压回去,却是徒劳无功。 小李说,“痛得厉害啊?哪里痛?要不你赶紧去医院看一看。” 他们的柜台是一个置于卖场中央的矩形合围式柜台,前后左右拥围着其他柜台和货品展架。和黄念云同在手机柜台售货的,那天除了小李,还有另外三个服务员,她们都在不同的方向招呼顾客,有两个一头忙着,一头转过脸来叫她上医院。黄念云本想坚持一下,医院,谁不知道现在的医院跟阎王殿似的,进去不扒你两层皮出不来。但那个痛却是上紧了发条,一波一波地涌来,她的头像要炸开,心里恶心泛滥,腿脚都软了。 离她们超市最近的有两家医院,一个是第二人民医院,一个是友爱医院。黄念云没有选择去二医院,上次她就是到二医院看的病,医院里人山人海,人人木瞪着眼睛蜡黄着脸,看着叫人心头压抑。即便看个五官科,也要排老长的队,好像不论什么病都是流行病,患者成堆。等轮到自己,医生三下两下便检查完毕,拉过处方签就埋头开药,一分钟也不耽误地迎接下一位病人。医生跟时间赛跑,搞得病人心头慌张,似乎多问两句自己的病情都是不知好歹,都是在侵占其他病人的时间。 友爱医院是一家合资医院,建成开业不过一年多时间。黄念云听人说过,那里病人不多,医生护士态度也不错。她去了那里,挂了号走进诊室,就有一个年轻女医生接待了她。黄念云进门时,女医生正用她那双很细的眼睛在看报,她用放下报纸的双手给黄念云做检查,一边询问黄念云几个问题。很快女医生做出了诊断,是急性中耳炎。她一抬手在处方上开了一串药:两盒阿莫西林、两瓶氧氟莎星滴耳液、止痛灵和维生素。 果然是中耳炎?那上次看病怎么没看出来?黄念云不是不相信自己会得中耳炎,只是疑惑为何过去多次出现的耳痛不是炎症,这次就突变为急性炎症了?又没有什么缘故。她把原先看病的情形大致跟女医生讲了一下,女医生听后说,耳痛跟偏头痛一样,也可能是神经性疼痛,紧张、劳累、工作压力、环境污染都可能引起。这么一说黄念云就放了心,因为那次在二医院,那儿的医生也是这么说的。看来新医院里的年轻医生并不就比大医院的差,开始一进门她见女医生无所事事,还有点怀疑这家医院是不是医术设备之类的成问题,才导致“生意”门可罗雀的呢。 从耳鼻喉科诊室出来,黄念云没急着划价取药,又去挂了牙科的号。她挂的都是最便宜的普通医师的号。牙科里给她看病的依然是个年轻医生,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子,两腮粗壮有力,说话倒是不紧不慢。他的声调令黄念云躺上牙科专用椅的一刻,奇怪地回想起多年前读大专时,给他们上管理心理学课的一个老师,话语从他嘴里出来有一股温热的催眠效果。黄念云真想躺在椅子上小睡一会,因为那张椅子很宽大,很舒服,她上班的超市有个家具专卖区,那里也有几把大椅子,不过那可不是给她们这些服务员坐的,更不是给她们躺的。黄念云上班的时间是早上8点半到下午4点半,然后由另一个人来接班,在这长达8小时的时间里,她基本全都站着。她的双腿已有轻微的静脉曲张,一条条静脉在皮肤下探头探脑,像渐渐鼓起身子的蚯蚓,脚跟脚趾也有些变形,估计再站个十年,让她骄傲的修长美腿就该面目全非,取而代之的是两截疙里疙瘩的木头。她会一辈子站下去吗?但是她必须跟医生讨论的是自己嘴里的牙齿,而不是腰下的腿。 40多分钟后,黄念云从牙科诊室里走出来,嘴里左边上方的第三颗牙脱离了她的躯体,变成了一个空洞,塞着一小团棉花。即便咬着棉花,黄念云也能准确感受到那里的空空荡荡。那是一颗蛀牙,医生说可以补,也可以拔。因为牙被蛀得厉害,好比一栋楼的地基给掏空了,医生跟她说即使补上,一段时间之后填充物也可能脱落,到那时仍然需要拔掉,再补上一颗牙。补牙不可能根除问题,何况至少需要跑两趟医院,黄念云一听心里就做了决定,果断地让医生拔牙,一了百了。至于牙齿拔掉后何时再来镶上一颗假牙,她暂无考虑,快到年底了,销售渐渐进入旺季,家里的事情也多,她是没有时间反复跑医院的。 她就带着嘴里某个部位空荡荡的感觉回了超市,去跟人交班。五官科女医生开的药她终究没去取,只在超市附近的一家药店里买了一瓶氯霉素滴耳液和一盒阿莫西林。止痛的药家里还有,其他的药就算了,她又不是富人,生个小病无须那么隆重地搞一大堆药。 第二天黄念云的左脸就微微肿高了一层,像充了气,里面仿佛还有个小炭炉呼呼发热。她没太在意,想等上一天静观其变。一天过去了,浮肿依旧在半边脸上稳坐如山,她又想再过一天看。就这么一拖再拖,拖到今早,肿消了。 黄念云翻身从床上爬起来,瞄了一眼闹钟,已经6点40了,她得赶快。早晨她的时间不是她一个人的,而是一家人的。这么些年来,这个家总是她第一个起床,起了床,迅疾地刷牙洗脸梳头,快速奔进厨房准备四个人的早餐。他们家是四口之家,丈夫罗修,一对双胞胎女儿,以及她。女儿们今年刚上小学一年级,长得像两朵太阳花。从小到大,两个丫头都算是好带的,不怎么生病,也比较懂事听话,基本没给家长惹过什么麻烦,可一年一年的,黄念云还是感到筋疲力尽。带孩子是辛苦活,哪怕天长日久做出了经验,也一点省不了事,再说这还不是她唯一的工作,她还得上班。前些年有个流行词语叫“高峰体验”,自从有了女儿后,黄念云感觉自己就在疲劳的高峰上居高不下,因为家里请不起保姆,家务活也靠不了老人,双胞胎女儿长到1岁多点,就全靠黄念云罗修两个一手一脚伺弄她们了。有时黄念云忍不住跟罗修抱怨几句,不过她的抱怨从不过分,一般都是毛毛雨,洒洒就收。她不是一个动辄脾气山洪暴发的人,也因为丈夫罗修越来越沉默寡言,她的抱怨就算泛滥成岩浆滚滚,落到罗修那汪死水里也激不起什么波澜。黄念云是体谅罗修的,作为丈夫,罗修温和、细致、对家务不拣懒,不像现在好些老公,钱挣得不比老婆多几个,回到家里就摊手摊脚不愿做事,真把家当作温暖的港湾了。谁不想视家为港湾呢?可港湾要温暖,要风和日丽,那是有前提的,起码一个,就是你要有经济实力,否则就得自己辛苦去维护操持。 罗修是一家物业管理公司的经理助理,这份工作是他近两三年才稳定下来的。工作这条崎岖之路,在罗修脚下一直没走成康庄大道。大学里罗修读的是印刷工程专业,这门号称在工科领域中年轻的、因稀而贵的专业,他学成毕业走出校门,跟社会一碰撞就碰了一鼻子灰,哪有气派的大企业、高雅的研究院摆在那里对他张臂相迎呢。他勉强进了个老印刷厂,在那粉尘飞扬、机器嗡嗡、油墨气息漂浮的厂子里,又只被分配做了个普通技术员,前途暗淡无光。刚毕业的人都年轻气盛,罗修看看外面的世界,天高海阔热浪翻涌,觉得自己还是该出去飞跃一下,于是抬脚从印刷厂走了出来。走出来后他在一家商贸公司做过副总,那是他工作史上最辉煌的一笔,可仅仅几个月商贸公司就倒闭了,对外欠了一屁股债,老板逃无踪影,罗修也有一个半月的薪水没领到。而后他又进别的公司,管理、销售、策划都做过,却样样打不开拳路,全都比划几下便无奈退场。在黄念云看来,那些年罗修磕磕绊绊,屁股在好多位置上坐不稳,主要与他一直对自己存在幻想性格又缺乏韧劲有关。罗修话虽不多,性子也比较绵,内心里却是自视甚高的,对自己的期待也高,刚结婚时他跟黄念云说过,现在这个社会,一个不想多挣钱的男人不是好男人,因为挣钱不是为他自己,而是为一个家。这个想法虽是不错,但也得量力而行,是温饱的命就不要老想着满钵满罐,自己跟自己过不去,挣大钱做大事的人毕竟是少数。 到了三年多前,罗修整个人突然就懈怠了下来,也没什么诱因,他原先那份稀稀拉拉的拼打激情便烟消云散。那时罗修好像认了命,认定自己这辈子发不了财,不仅发财不行,找一份满意点的工作都不容易,他经常一个人在家喝闷酒,把一个又一个郁闷的晚上灌进肚子里。电视里时不时播放一些纪实报道,许多人因钱啊工作啊疾病啊之类的事情脑子失了常,脑神经的某一根绷断了,搞出万劫不复的血光之灾。黄念云很担心罗修哪天也突然精神失控,做出什么过激举动。还好她的担心是多余的,不久后罗修老老实实进了现在这家物业管理公司,做了个干杂事的经理助理。 实话说,黄念云对罗修没有失望的感觉,她本来对他就没啥太高期望。罗修现在的工作,挣的工资跟她的月均收入不相上下,但她觉得这样不错了,关键是罗修能稳定下来,有一份稳固的收入,他稳了,这个家才站得稳。黄念云有个大专女同学,她老公几年前的情形与罗修差不多,也是东摇西摆,好似内分泌还处于青春期的冲动阶段,总也找不好自己的位置,到后来那老公干脆什么也不干了,当了个自由职业者,说是自由职业,其实就是成天出去打牌、喝茶,号称是找关系找机会,靠着老婆辛苦挣来的钱坐吃山空,把一个家搞得风雨飘摇。 相较而言,罗修没有因为不断受挫而一蹶不振,或者其实也一蹶不振了,却没有彻底撒手不负责,这就是她黄念云的福气。他们的家,宽裕说不上,但日子总能稳扎稳打地过起走,他们夫妻也算互谅互敬,家里晚饭后多是罗修洗碗,周末陪女儿、打扫卫生也主要是罗修的任务。黄念云的工作使她不能像别人那样有双休日,每月能轮四天休息就不错了,从来没有大假,别人放假,她们更忙。而且连续多年,早上都是她和罗修两个一人一辆自行车,驮着女儿们去上幼儿园或学校。遇到黄念云身上来好事不方便,或者感冒发热,罗修便一辆车把两个女儿都载上,他是男式自行车,坐骑前有横杠,前后都安了儿童座,可以让女儿们一前一后坐在他车上。罗修也说过,早上他一个人送女儿就行,但黄念云不想偷懒,反正她早上8点半上班,送了女儿去上班正好合适。一家人骑车夹在早晨上班高峰的人流中,黄念云总能感到一股隐隐的满足和充实。 至于说累,你都入了这个局了,这个现实就算刀山火海,你也得紧紧头皮往前走,何况现实并没到那么可怕的程度,黄念云已经久累成了习惯。所以尽管早晨的时间紧,她一般都不叫罗修帮忙,能让他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。等她准备好早餐,给女儿们穿戴梳洗好坐在了饭桌边,才喊罗修起床。 罗修所在的物业公司不算小,他们公司管理的楼盘有住宅花园,也有办公大楼。罗修做过一段时间办公大楼的管理,那是一幢商贸办公楼,底层是一个服装商场的分场,还有书店、快餐店什么的,二楼以上是大大小小的公司办公间,做那个楼的管理比较轻松,没太多的事,纠纷也不多。今年五一节前,罗修被调到一个有800多户人家的住宅花园,到了那就一直不消停,业主们的各种事情、要求、抱怨、纠纷、官司多如牛毛,他常常不能按时下班。这两天,一个叫罗修想骂娘的大麻烦又摆在了他们鼻子下,那个花园的业主委员会代表全体业主,要求降低物管费。委员会提交了一份调查报告,上面字句铿锵地写着他们调查的同等位置、同等环境、同等服务的楼盘物管费收取情况,声称这个花园的物管费收高了,要求每平方米降低0.2元。这可是建筑面积7万多平方米的楼盘,真要那样算下来,罗修他们物管方面每年就将流失近20万元的收入。 站在一个普通人的角度,罗修也希望物管费越低越好,毕竟他自己也住房子,每月也要交钱,当然他家住的是老房子,物管费很低。由己及人,谁不希望负担轻点?可另一方面他是物管公司的人,必须站在公司角度考虑问题。物管公司赚的都是有数的死钱,不像其他行当,利润没有天花板,搞得好收入像乘氢气球,轰地就飙上去了,而他们做物管的每年真要少赚那么一大笔钱,直接影响的就是员工本来不高的工资。 于是物管公司就与业主委员会僵持起来。业主委员会中有两个人的职业是是律师,唇舌如刀,心思缜密,擅长各种辩论战术,还很乐意打持久战,昨晚上罗修直到快9点了才回家,脸上一股黑气。 2008-7-4
星期五(Friday)
晴
离开成都已三周。再过10天就该回去了。......
2008-5-31
星期六(Saturday)
多云
昨天一个朋友来我处,又聊到这次地震中惨死的那些孩子。“惨”这个字已不能完全表达这次灾难真正的残酷和悲惨。不知这次近7万死亡者中有多少孩子?
还能说什么呢?天堂里不再会有疼痛,不再会有惊吓,去世的孩子们安息吧。...... 2008-5-28
星期三(Wednesday)
晴
好多天前,就有很多家庭报名,愿意收养地震孤儿。
参与心理援助的志愿者更是如雨后春笋。(很多时候,我感觉心理干预突然成了一件非常时髦的事情。) 然而这两件事情,都不是凭一股冲动就能做下来的。 必须事先好好自问自审:我真有能力承担下来吗?真有能力做好吗?真的能够坚持吗? 而一旦介入这两件事,就必须拿出足够的耐力坚持,也必须有足够的能力坚持。 对于心理方面的问题,你的干预还须得相当专业——既能有效地帮助对方,又能让对方最终能自己支撑起自己的精神世界来。否则怎么样呢,发现自己无力解决一个又一个的问题,一个又一个的矛盾,于是把收养的孩子退回民政局?于是放弃,中断自己根本“干预”不了的心理?想想将给后者造成的心理伤害吧。 如果不是真正考虑好,仅凭冲动去做,其实是为了满足自己,满足自己的那股激情。 对于那些能够真正承担和坚持的人,我发自内心地敬佩。...... 2008-5-22
星期四(Thursday)
多云
我朋友的表弟,在地震后没两天,就去做了志愿者。做了回来他跟我这个朋友(即他表姐)说,现在有三个传言,听着很像那么回事,还是想办法离开成都,跑吧。
三条传言即:紫坪埔水库要爆裂。瘟疫已经起来了。地震正扑向成都。 后来我朋友把这三条传言转述给我听,听得我笑她也笑。流言何足信也,何况一听就是流言的流言。而那表弟最后的意见是:为保险起见,还是赶紧收拾起值钱的东西,跑吧。 我这朋友是个颇有主见的人,她跟他说:我们家值钱的东西就两样,人和房子。人呢,根子扎在成都,我们就习惯、喜欢这里的生活;至于房子,无疑那是移不动的。这最值钱的两样都收拾不走,所以我们不走。 我弟弟的女朋友的父母,在地震后第二天,就想方设法打进电话来,叫我们全家到浙江他们那儿去。贝小鳄给我打电话,叫我们全家到北京去避一阵。我的一个在攀枝花的朋友打电话,说,你们全过来吧,我们给你们找一处住房,你们先住过这一阵再说。 全世界人民都在关心我们。很感动。但有什么必要跑呢?动动脑筋想一想,成都哪至于那么恐怖。没必要跑。 话说公告有强余震的那个夜晚,我抱着沙发靠枕,哀叹:“不要震了!不要震了行不行!都震了几千次了,有完没完啊!”我朋友看着我笑。我又担心我的房子,每震一次我就揪心一次。我朋友说:你的房子没问题,没事!我说,“你没有体会啊,你完全没有亲身体会!那么高的房子晃晃荡荡,叫人揪心死了。” 那天晚上我那朋友从楼下上来后,我们又看了会电视,已是22日凌晨。她突然说肚子饿了,要弄东西吃。问我吃不吃,我说,“不要诱惑我啊,我要减肥的啊。”她嗤然道,“减什么肥,要死,也不能做个饿死鬼。”我说,“呸!乌鸦嘴!” 闻着她泡的方便面的香气,我也饿了。我改变主意,决定也要吃。她家冰箱里有冰冻的抄手,但用锅接上水后,才发现天然气以及已经被断掉了。大概全城的气都被断了。我只好也吃方便面。夜深人静的深夜,我俩一人端着一碗方便面,吃得不亦乐乎。 2008-5-20
星期二(Tuesday)
多云
昨天晚上,我在一个朋友家里。我们两人正在商讨如何能够到绵阳去一趟,去那里的灾民安置点看看,顺便送点东西过去。可现在成绵高速路已被管制,志愿者也被告诫不要蜂拥往灾区跑。我们讨论着去绵阳这个事情可行性,不行的话,又买点什么捐到红十字会那里。正说着,我收到一条短信,是原先杂志社的前同事发来的,说据可靠消息,今明两天有6-7级的强余震。他把消息来源也说得很清楚。我还是有点疑惑,是真是假?弄不清。
不一阵,我那朋友接到她邻居电话,电话里她邻居很急切地告诉她,赶快赶快!地震又要来了!电视上已经播了! 这么说确有其事?可是地震是预测不了的呀。我们赶快到客厅去打开电视。与此同时,我给我弟弟打了个电话,他和他女朋友住的也是高层楼房,23楼呢,住得越高,恐怖感越强。开始我弟弟还轻描淡写的,不太当回事。这个电话刚打完,我们就看到了省台在播放紧急通知:19-20日,汶川8. 0级地震在余震区发生6-7级的强余震的可能性较大,请广大群众做好防震避震准备。 我弟弟电话立刻又打过来,说,你等在那里,我马上来接你。他还以为我仍然住在我的小区那儿呢。我跟他说,我在我朋友处,这儿是多层框架结构的建筑,楼层矮,问题不大。我叫他去把父母接上,去安全地方避一避,就不用担心我了。我弟弟再次确认我这边的情况,我跟他说真没问题。如果我住在自己公寓里,那是要跑的,太高,房子一摇晃就感觉胆战心惊。 这电话打完,我朋友住宅楼院子外的街道上,已经被出城的大量车辆塞满了。成都人民的动作真是迅捷啊,我们站在阳台上,望着外面的车流,还有顿时起来的慌乱的声音,从别的楼房可以看到抱着被褥往下跑的人。这这这,说的是余震区,又没说是成都。我和朋友快速交换了一下意见,都认为震点发生在成都的可能性不大。如果真是在成都,政府肯定要想方设法通知大家尽快疏散,电视上也会滚动播出消息,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;加上这些日子来我们对这场地震的了解,已经能够让人不至于听到点消息就慌作一团。可大家都在慌,这也是要相互影响的。 我这个朋友的老公在外地,她家里有一个8岁的女儿,一个保姆,加上她和我这个借宿的人。前些日子我弟弟带着我们全家到郊区农家乐的平房避灾,住了几天回城后,我就住到我朋友这里来了。因为我住的是15楼,随时感觉在摇晃,晚上完全无法安稳睡觉。干脆过来和她做伴。 我又收到另外朋友的短信,也是说地震要来了,快跑吧。我和我这位朋友走到楼下,打算观察一下外面的情况。刚到楼下,朋友的邻居过来了,她见我们慢条斯理的,大急。这位邻居家里的情况跟我这个朋友家差不多,也是老公在外地,自己带着女儿,家里还有个老人。她已经把车子开出了小区,停在外面的街边,回来是取什么东西的。她的意见很明确,要跑,而且要赶紧跑!跑到哪里且不管,反正先跑开再说。我朋友一个劲安慰她:镇静,镇静!慌有什么用呢。何况现在要跑也跑不动,街道已经被车辆堵死了。 街上出城的车辆真是气势磅礴,尽管还算有序,但确实把道路塞得满满的,前行极为迟缓,有焦急的人在按喇叭。没车的人抱着被子、抱着凉席、抱着衣服和纯净水食品之类,都在急冲冲地快走。有人在打电话,可信号已出现障碍,很难打通电话了。总之一派黑夜大逃难的景象。 我建议我的朋友先把她女儿从房子里转移出去再说,以防万一。小孩安顿好了,大人就好办了。她决定把车开出小区,停在附近一个稍微开阔的地方,把小孩和保姆安顿去那里睡觉。又说服邻居也别瞎跑了,两家的车挨在一起,相互有个照应。至于她和我,我们决定还是回房,看电视上的新闻怎么说。真要有问题,马上开跑。 她那个邻居觉得我们疯了,不可思议。 安顿好一切回到她家,已是夜里11点左右,一拨一拨的车辆还在往外奔。我们看电视,电视还和往常一样,多是拯灾报道。过了一会儿,我朋友下楼去看她的孩子,我一人留在她家,周围楼上的人几乎全跑了,窗口都黑黢黢的。我接到我朋友的亲戚、她保姆的亲戚打来的电话,其中一个是她表弟打来的,她表弟极其惊讶我们的“无动于衷”,他口气焦急而严峻地说:“她为什么一会儿还要上楼来?你为什么还不下去?要我怎么说你们……” 要说我心里不紧张也不对。是提心吊胆的。然后我看到了电视上发布的消息:地震余震区是指汶川到北川、青川一带,成都不在余震区,请广大市民放心。 快到凌晨一点,我朋友上楼来了。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。她也松了口气。 2008-5-16
星期五(Friday)
阴
5月,黑色灾难陡降四川。身在成都的每一个人,都经历了5月12日下午2点28分的那惊魂一刻。
那个下午我一个人身在15楼的住宅里。等那场致使楼房大幅度摇晃、仿佛世界末日到了一般的震动稍微平息,夺门就往楼下跑。跑到楼下才看到街上聚集了那么多神魂不定的人。而那天下午,整个成都的通讯全部中止,也无法确切知道发生了什么。有人说是地震,可震中在哪里,依然不知。 次日之后,外地朋友的短信电话都来了。成都还好,是幸运的——尽管这些天余震不断,让人心理上紧张。不过看电视,听电台,让人不仅难过,而且悲痛。成都所有的电视台全天24小时全是对这次恐怖灾难的报道,信息很直接,并超出以往地全面。谁能不悲痛不沉重呢,死了那么多人,而且有那么多学生。有一个叫洛水的镇子,镇中学400多名学生全部被埋,只救出5个幸存者;镇小学300多名学生只救出16个人,也就是说,那个小镇的孩子几乎全死了。 看到电视屏幕上那么多排成一排的尸体;被夷为平地的城镇;一所所垮塌的学校;满街满城倒塌的废墟;失去亲人的人们大哭“天灾人祸”;眼巴巴望着废墟的绝望的眼神;家园顷刻间不在的打击……真的是让人忍不住流泪。成都这边好些记者一边做着现场报道,一边声音哽咽。据说有的是报道记者在镜头前哭,摄像记者在镜头后哭。昨天我一朋友发短信,他去灾区了,短信里全是悲伤。 我要说的是,这一次确实也出现了很多让人感动的事。这种大灾难面前,人的力量、人性的力量总是能爆发出来的。捐款捐物就不说了,地震次日,成都无偿献血的就排起了长队。到处都是志愿者。今天两个朋友打电话来,我跟他们说我也想去做志愿者。不过考虑到现在正是热潮高峰,此外无序地帮忙,很可能帮倒忙,再者,灾难的恢复是一条很长的路,所以也不必急在一时。下午跟朋友通电话,说到这个事时他也说,以后有的是工作需要人做。 这一次捐款的数额真是不小,万众齐心的气息很浓,这一切给人以鼓舞的同时,还是必须考虑到,灾区的恢复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系统工程,大家眼下的热情当然感人,但不论政府还是民间,更重要的是一个有效的持续力。 2008-4-22
星期二(Tuesday)
阴
2008-4-18
星期五(Friday)
阴
一、
2004年我在南非的时候,南非取得了2008世界杯的主办权,然而我们到处看不到群情激昂举国欢庆的画面,老百姓们该怎么还怎么,都认为那世界杯就一个游戏,4年后将在这地盘上来玩,而已。电视上的宣传也就一个二三分钟的趣味广告短片:一个人吃了三明治,将包装纸团成一团踢出去,另一个人接住了,又踢,传到下一个人再接住,再踢……不同的人不同的场景,最后纸团变足球,打出一句话,大意是2008世界杯在南非。要说南非的社会问题,那可多了去了,种族问题,犯罪问题,腐败问题,贫富差距问题,疾病问题,等等等等,不过人家那叫个漫不经心,也不因为世界杯将要举办而秣马厉兵、这样那样,他们的看法是:南非就是这样啊,谁来看或者看不看,都是这个样子。 另一个事情是:2003,南非一个叫库切的作家获得诺奖,那个国家的人真是当小事一桩,我问过当时教我们英语的一位老师和她男朋友(两个人一是英国裔南非人,一是荷兰裔南非人),他们是否为此骄傲,老师的男朋友轻描淡写地来一句:“Good for him。”我大笑不迭,他怎么就不上升到民族自豪感上去呢?后来我又问过我的房东老太太,老太太回答说,啊,听说还有比他写得更好的。 我没有简单做比较的意思。人群与人群不同,文化与文化不同,历史与历史不同,大家做事的方式、看待世界的方式不一样是自然的,也绝无必要搞得一样。但话说回来,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轻松一点客观一点呢。 二、 也是2004,要么就是2003年的时候,南非某个地方发生一个冲突事件,具体是什么记不得了,反正是个不小的事情,很多报纸上有大篇幅报道。我从学校回家问我那房东老太太借报纸,想看那个事件的相关报道。老太太拿报纸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,她说,她这份报纸是带有某个派别的倾向性的,她手上有另一份带有另一个派别倾向性的报纸,不过却是阿非利卡语的(那种语言我不懂),所以老太太建议我说,如果你想全面了解那件事情,最好再去找另外某份英文的报纸来,两份报纸一起看,你才能取得一个平衡、客观的视野。 我当时真是很感慨,非常之感慨。要说当年我那位房东老太太,也不是什么大知识分子大文化人,就一个退休老太,原先在医院做医生助理的。 三、 我这两年见过不少年轻小孩,动不动嘴上就去骂日本,后来加上骂韩国,现在这名单又快速拉长,要加上法、德、英、美什么的,照这势头,过不了多久全世界一大半都得是我们的“敌人”,我看不出这有什么美妙的。 骂日本的那些人,一方面说到日本和日本人就咬牙切齿,说到抵制日货反对日本就兴奋来劲,可偏偏就是抵制日货最起劲的他们,是日本动漫和轻小说最忠实的接受和消费者。真是叫人啼笑皆非。 近来有些人开始到处倡议抵制法货(是否包括德货?)。怎么越来越频繁地,有这么多的人做事如此情绪化?这是什么原因?问题是,情绪化地行事看似很热闹有声势,其实是相当没有力量的。 2008-4-11
星期五(Friday)
阴
作品
前些日子读的何大草的《盲春秋》,写得好,令我肃然起敬。一个来月前在三重奏喝茶,大草先生跟麦家和我说,他这个小说,不是那种“很好读的作品”,我把那本刊载着《盲春秋》的杂志《十月》拿回家,却是一口气读完的,接着又读了第二和第三遍。何大草向来注重叙事的艺术,这部长篇在叙述上的波谲云诡,独到的视角、思想、语言和氛围的相生相绕,极是见功力也是费心血。天才也是一手一脚劳作出来的。 时间 我对时间的记忆总是奇怪地模糊的,不久前的事情,在时间上都说不清个一二三,似乎完全可以自认为生活在一个任意折叠、转弯、起伏或静止、窝集的时间状况里。有时候,生活在不知不觉打着漫长的伏笔,正如波涛滚滚的时间其实在无声无息地秘密分岔。 害怕 在孤独中害怕孤独,在忧虑害怕忧虑,在恐惧中害怕恐惧,在衰老中害怕衰老。这简直荒谬,但确实就是我睡不着觉的原因。小人常戚戚,这是我经常自己骂自己的话。 搬家 搬了家,已大半个月。 前段时间,每天晚上都是洗各种衣物。然后坐在阳台上,看不远处三环路上的灯光。听微微的车流声。安谧。 还有 这个春天,真是个多事之春。坐出租车,司机说:奥 运会赶快开完算了,搞出这么多事情来。 2008-3-24
星期一(Monday)
多云
袁远
[6] 去年年底的一次,韩霄白与狄玛闲聊时说到各种情杀仇杀谋杀之类的案件,这类案件如今太多了,打开电视,法制频道,纪实频道,新闻频道,警示频道,哪个台哪天不播几个这样的案件?翻开报纸,社会新闻,特别报道,举目可见血光之祸。狄玛总结说:“人心已经失控了。” 韩霄白做梦都没想到,她自己眼下面临的,就是这样的恐惧——一贯中规中矩谨小慎微的向力山,理智出问题了,他举动不说反常也属非常,可这也来得太陡了吧? 韩霄白问,“你要干什么?”这话出口她马上有些后悔,问话的语气有点凌厉了,这会刺激他的。向力山却相当平静,他说,“你一出这个门,我们可能就没机会再坐到一起好好谈了。我就想今天把这个事情谈好。没别的。” 这反倒像是她不冷静了。她放缓语气问,“如果谈不出你想要的结果呢?” 向力山没回答。韩霄白失神地跌坐到沙发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感到疲惫和虚弱,从去年到今年,棘手的事一桩接一桩,怎么就这么前赴后继源源不绝啊,一时间她毫无应对眼前困境的良策。向力山走过来,端着她的茶杯,递给她。韩霄白很想一挥手把伸向她的杯子打掉,但她克制住了。她必须克制住。她说,“你让我一个人呆一会。” 向力山便走到了一边,给她空间和时间。他俩各坐一边,都沉默着。韩霄白希望自己想出个办法,可脑袋转不动。她抽了根烟。向力山如同木雕坐在那里,似乎也在想心事,他究竟哪根神经搭错了线?脑袋进咖啡渣了?韩霄白把半支烟往茶杯里一扔,问,“你要把我关多久?你这算什么?绑架?” 向力山对她做出一个难看的笑,说,“你不要这么想。” 他的话,他的表情,又使她怒从心头起,不要这么想又该怎么想?她说,“你不觉得这么做会把事情越弄越糟吗?这样僵持下去没意义的。” “感觉很不好是不是?那你就体会一下吧。”向力山说。 韩霄白吐口气,说,“力山,你一向是个理性的人,我们都理性一点好不好?你如果坚持不打开门,我只好报警了。可我不想这么做。”她的意思是明白的:何必让事情走到惊天动地的那一步,谁有那个神去耗啊。 报警两个字引起了向力山的注意,他喃喃道,“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。半点感情都没有。” 这话没法谈下去,两个人又陷入沉默。时间滴滴答答往前走,韩霄白迫使自己再度冲锋突围,她站起来走到向力山跟前,伸出手去,“给我。” 向力山入定了一般,既不给钥匙,也不回答。韩霄白多么想劈手夺过他衣袋里的钥匙,手都抬起了,又放下去。恰在此时,她的手机在坤包里叫响了,韩霄白犹如于黑暗洞穴中看到一线亮光,立刻向自己的包走去。手刚碰到包,便传来向力山一声猛喝,“听着!”声音之大吓了韩霄白一跳,她定在那里。“你最好不要接。”向力山说。 “你现在是在跟我谈事情。”他又说。 恐怖电影韩霄白看得不多,但里面的故事、人物之类她是有印象的,原本熟悉不过的亲人或朋友,眨眼间变成陌生人、冷血动物、恐怖分子、乃至魔鬼。眼前的向力山——不,应该没到那个地步,尽管此时的向力山无疑与平时的他判若两人,可她还是不愿把向力山的面目看作摇身一变的恐怖分子。按向力山的性格,平时是爱说话的,能说话的,事业虽不顺,日子也是过得的,并且也无强烈的反社会倾向,他没理由来这么个性格陡变啊。 时间到了下午3点。他们这场风云突起的谈话始于中午1点左右,韩霄白感觉刚过去的2个小时几乎如几天几夜那么漫长。窗外有楼下院子里搓麻将的声音,以及稀疏的脚步和说话声。那些人,那些悠哉游哉,一日三餐往下过的人,怎么想得到这间房子里有如此一场戏。虽不到生死攸关,可她确实被控制了,真奇怪,她怎么就被控制了呢。 她的手机已被向力山没收,是和平缴械的方式。她一是没气力跟他争抢,二也是不想和他发生身体接触。手机到了向力山手里,他将电池卸下,放进自己兜里,对韩霄白说,“你什么时候想认真跟我谈了,就喊我。”他还不忘待客礼仪:“茶几上的烟是给你准备的。”然后就到阳台上去坐下来,手里抓起一本杂志,一副随遇而安自得其乐的休闲模样。 不长的时间里,韩霄白的心理情绪翻爬过好几道坡坎,从生气到憋闷,又到愤怒,最后滑到垂头丧气。这向力山果然全盘筹划得精密,怪不得昨晚专门又打个电话,叫她安排保姆今下午去接翘翘。这下直拖到晚饭时间她不出现,保姆瞿姐都不会起疑。再拖到晚上睡觉时间呢?当然从另一方面,这也算不得到了绝境。电话是不能打了,可她完全可以冲到卧室房间的窗口处,冲外面大一声“救命”,再喊“帮忙打一下110啊!” 可那会是个什么结果?那很可能就是鱼死网破一锅粥了。向力山或许有过激反应,报社电视台的那些记者说不定都会被招来,还有怎么对110解释?说他绑架她胁迫她?那就是把他推向法庭推向末路。他不是她的敌人和仇家,这一切都是起于感情。可话说回来,眼下他就是她最大的危险,是压着她的越来越黑的一团阴影。 韩霄白只觉得脑子混乱无路可走。等么?等到什么时候?今早出门时,她并没跟保姆瞿姐交代跟谁出去,又到哪去。因为开始她也不知道这么个地方。对了,很可能没人知道这样一处地方,向力山的父亲不会知道,他的朋友——他又有什么朋友呢?而她的朋友狄玛、马滔等人更不可能知道。难道她只有等死在这里了? 如此一想,韩霄白又忍不住想站起来,但站起来,走到向力山跟前,是解决不了这场噩梦的。她必须好好考虑一下向力山,想想这个人到底要什么?他这两天可能受到过什么刺激?然而她的思绪在他身上停靠不稳,那个思绪要跑,跑到自己这头,像只耗子在各种事情上穿梭不停,翘翘啊,严石啊,婚姻啊,家里的大事小事之类。即便晚上见不到妈妈,翘翘也会喝杯牛奶后按时睡觉的,这是从小韩霄白给翘翘养成了好习惯,从生活习惯到行为习惯,她都是有章有法来培养孩子的。此外保姆瞿姐也得力可靠,瞿姐在她家好多年了,从翘翘怀在她肚子里时就到她家来了,瞿姐已是这个家的一分子,是信得过的。 自己这个家虽有很多的不如意,此时韩霄白想着想着,却是想得眼泪上涌。日子过着的时候,她也起过异心,不想过了,把一切甩开自己跑掉。别的结了婚的女人是否也有过这样的冲动?反正她最终甩不开这份生活,开着车跑出去,最多也就在另一个地方的旅馆里住两天,又回来了。只当心理上逃跑过,形式上无非做了次旅行。现下来了个外力,强要她跟过去了断,要把她往另一根轨道上拉,搞得她恨不得对向力山吼:你以为你是谁?上帝么? 向力山走了过来,他问,“饿不饿?晚上想吃什么?” 韩霄白暗自一激灵,感官这才恢复知觉样,闻到窗外飘进来的炒菜的香气,听到别人家里热火朝天的锅碗瓢盆的合奏。都到做晚饭的时间了?午餐他们吃的还是一顿团结和美舒心的饭,晚饭就成了一顿剑拔弩张吃不成的饭了。饿?她没感觉。向力山这话问得跟没事发生似的,好像很满足就这么跟她在一起。韩霄白努力心平气和地问,“你准备了多少食品?一个礼拜的?一个月的?是不是我不答应你,你就一直不开门?”最后一句话是随话自动滚出来的,“直到把我关死在这?” 向力山望着韩霄白,似乎不明白她为何就说到了死这一步,又似乎因为她这话引起了思索和遐想。他看着她,她也看着他。她看出的是荒唐,他们有必要这么看着吗?是他能把她看弯,还是她能把他看直?他的五官过于纤秀,有一股女人气,韩霄白看到一种受不了的诡异,她把眼睛转开。向力山说,“我去煮面。” 2008-3-17
星期一(Monday)
多云
[5]
(……略去几段) 饭后向力山积极把洗碗的工作一人独揽下来,“你看会儿电视,休息一下。”他对韩霄白说。韩霄白没有中午看电视的习惯,她端着茶杯到阳台的藤椅上坐下。邻居家炒菜的味道和声音飘来,韩霄白有些昏昏欲睡。一会儿向力山走过来,像他们不久前还经营着的咖啡馆的服务生一样,端着个托盘,上面托着一壶咖啡两只细瓷杯,还有一个水果盘。他如此殷勤周到,韩霄白一下子倒不好说要去外面了。呆在这就呆在这吧,把阳台上的推拉窗推开,有新鲜空气进来,也不错的。 向力山先问韩霄白,是打算修养一阵后,再找个事做着,还是暂时不考虑工作的事情。难道他又想和自己合作个什么事情?那是不可能的,她再也不想跟他合作了。韩霄白说暂时就不考虑了。其实这个事情她尚未想好,因为若要和严石离婚,即便各分一半家产,且由严石负担翘翘的生活费,她仍然需要出去工作,将来养家就是她的重任了。但这个话是不好跟向力山说的,尤其在现在这个情境里。她只听着向力山还要往下说什么,这个人双手交握着,说了句“也好”后,拐到十万八千里的另一条路上问,“霄白,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?”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,韩霄白一时不知道如何说起,便敷衍着说,“挺好的呀。” “那你觉得我俩的关系怎么样?” 这层层递进的问题究竟要问出个什么来?而韩霄白已从向力山极力遮掩却又露出马脚的紧张里,嗅出了异样,她凭着某种本能要把握住局面,有意把气氛往轻松里带,她说,“我们一直处得不错啊,作为朋友是很好的朋友。” 向力山扣在一起的手,掌心贴着掌心捻了一转,又紧紧交握起来,“比朋友更进一步呢,”他说,他的脸向着韩霄白的方向,眼睛却什么都没看,“我是说,你觉得我能给你带来安全感、幸福感吗?” 韩霄白不意中被火燎了样,脸上一烧,身上也烧,类似局面在跟严石结婚前她遇到过,她记得那时候自己是应付自如的,几句玩笑什么的就过渡到安全地带。婚后枯淡日子过长了,人也变钝了,她简直不晓得怎么不露痕迹地跳开这个张起的网,两方都不伤害地脱险,只好直接地说,“力山不要说了,这是不可能的。”说了这话韩霄白的唯一愿望就是,站起来告辞走人。鸿门宴嘛。 向力山问为什么。这用得着问吗?他们各自有家,他有老婆,她有老公,难道他还真应了狄玛所说,想把关系发展成随时能顶上一线的次伴侣关系?犯什么糊涂!向力山却得了理一样,以脚跟站得很稳的语气说,他已经跟老婆离了婚,春节前离的。这可让韩霄白没想到,他居然不声不响把婚离了,而没向她透一点口风。这么说他老婆春节前回来过?他们怎么办的离婚?他父亲没干涉?向力山并无兴趣多说自己的离婚,他说到了韩霄白,他说,你呢,你现在的生活你自己也不满意,也不幸福,你这是在做无谓的牺牲,你和你那一位其实已经没啥感情了,你要承认这一点。 她即便是在做无谓的牺牲,他也不是她的救星。韩霄白说,“我的婚姻是我跟严石的事。这事我们就别再谈了,我想我应该走了。”说着她站起来,向力山没动。她向大门方向刚迈出一步,向力山突然问,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?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不值一提?你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?” 韩霄白呼出一口气,“力山,我说过,我一直是把你当朋友的,也只是当作朋友。你关心我对我好,我很感谢,但这不意味着我们俩就能够发展更进一步的关系。” “这是因为你从来没在乎过我的感情。”向力山抬起头来,看着韩霄白说,“你也在躲避自己,躲避自己的感情需要。你这辈子真的就打算这么过下去吗?” 韩霄白心里又气又好笑,“你……你总不能强迫我吧。这个事到此为止,再见。”总不可能他离了婚,就有了强求她的理由了吧? “等一下。”向力山也站了起来,他脸色很严肃,“我跟你提的是这么重要一个事情,你连跟我好好谈一谈的耐心都没有吗?” 韩霄白只想快快离开这个要命的地方,“我觉得你没有好好考虑过你提的是什么问题,你……”她话没说完,向力山就抢过话头说,“你说错了,我不仅考虑过,还考虑了很长时间。我还不止是站在自己的角度,也是站在你的角度考虑过。” 向力山说,前段时间,他见她为咖啡馆转让和翘翘上学的事情愁得心神不宁,就把这事压着,一心一意只为她打算。翘翘入学他没尽心没尽力吗?当然了,咖啡馆没经营好他有责任,但不可否认这是有这样那样原因的。向力山与韩霄白面对面站着诉说着他认为的种种原因,条分缕析,自话自说,把韩霄白脑神经都说胀了。韩霄白两腿站得发虚,干脆再次坐下,向力山跟着坐下,继续他的辩说。这个向力山,他的错误不仅在于自己一相情愿,而且他把男女感情当作一场游说,以为那些话堆到一定堆头就能变成麻醉剂,把她麻翻,可事实是那些又长又臭的话堆起来,变成的是粪堆,熏得韩霄白晕头胀脑,越来越不清楚他在说什么,只是一脸麻木地坐着。 如果他来点强硬的动作性的举动,说不定事情会有一个转折,一个出口。然而向力山没那个才能,他根本就是个“绵”人。韩霄白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向力山嗤嗤的说话声烤干了,他的口腔像一个抽风机,韩霄白恨不能从天而降一块强力胶,把他的嘴巴给粘住。恍然中,向力山说着什么站了起来,韩霄白赶快抖擞精神,只见向力山走进客厅,一会儿又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递向她,“这是4万块钱。翘翘的择校费我都是准备了的。” 韩霄白真正是哭笑不得,她闭了闭眼睛。向力山硬要把卡给她,她摇摇头,说,“力山,你这份心意我记着了。但我没理由接受你的钱,我不会接受的,永远不会!翘翘上学的花费是我的事,我也不缺这个钱。这段时间我一直休息得不好,现在头晕没精神,我还是先回去了。” 所有能做的,她都做了:听他絮叨,跟他解释——这就算好好“谈”过了吧?韩霄白坚决地又一次站起身,向门口走去,她步子很快,可刚到客厅中央,便听见背后一声喊:“霄白!” 韩霄白没转身,站住顿了一秒钟,又往前走。背后向力山的声音传过来:“为什么?”声音几乎是沉痛的,“你总该给我一个解释!” 为什么?为什么!她还没说清楚为什么吗?韩霄白气得直想一声长叹,却又叹不出来,她的耐性一下子走漏得精光似的,她转过身,看到的是向力山绝望的、伤感的眼神。绝你的望吧,她不同情!相反,一股控制不住的激愤涌上嗓子眼,从小到大,她从没对一个朋友这么说过话,现在这话却喷涌而出,“你怎么这么缠人!你还像不像个男人?你身上有没有一点男人气呀!难道我还没有说清楚,我对你没感觉!就算我要和严石离婚,那也不会找你!” 说罢再走。到了门口,她发现拎包没拿,气冲冲走到沙发处弯腰去拿。这时候她耳边刮过一阵风,直起身,惊讶地看到向力山奔到了门边,防盗门内有一扇向里开的木格门,向力山将它咣地合上。叮当几声钥匙响后,他垂下双手,头也对着门垂着,像是在对什么致哀。 然后他慢慢回转身,慢慢走到阳台那儿,经过韩霄白身旁时也没看她一眼。他搞了什么名堂?干吗关上这道门?韩霄白诧异地看着被向力山关上的木格门,天知道这套房子为什么在大门处搞两扇门,外一扇防盗门,内一扇木格门。向力山站定,眼光看向韩霄白,抬起右手,抬到胸口,将手里握的一串钥匙对准衬衣胸口处的衣袋,哗地一声扔了进去。 “门锁了,”他说,不带任何表情地说,“没有钥匙,这道门你是打不开的。” |